一

同治九年正月，寧夏靈州以南的黃河凍得能走大車。

這一段黃河兩岸，是塞外少有的沃土。秦漢以來，人們從黃河開渠引水，灌出一片片稻田，最有名的兩條渠，一條叫秦渠，一條叫漢渠，名字就說明了它們的年代。渠水澆出的平原上，一座挨一座的土堡星羅棋布，高的三丈，矮的兩丈，黃土夯牆，牆頭開著槍眼，堡門包鐵，堡外還挖著引渠水灌滿的壕溝。當地人說金積堡四周有五百多座堡寨。官軍去年秋天打到這裡，才明白這話不是誇口。每一座堡都是一座小城，拔掉一座，前頭還有十座；堡與堡之間的渠道一開閘，平地就成了澤國。

金積堡在群堡中央，住著哲合忍耶的教主馬化龍。

哲合忍耶是伊斯蘭教蘇非派在西北的一支，信眾以高聲念誦讚詞為特色，教主世代相傳，稱為「門宦」，在寧夏、甘肅、陝西的回民中有極大的號召力。馬化龍是這一門宦的第五代教主，年近六十，經營金積堡已有數十年。他一面在清廷的冊子上「就撫」，改名馬朝清，受過官職，一面把堡寨修得愈來愈堅固，洋槍與火藥從包頭、歸化城一路運進來，接濟陝西逃來的回軍。在左宗棠的奏摺裡，這叫「陽撫陰叛」；在靈州百姓的嘴裡，說得更簡單：馬家的堡，官府管不著。

老湘營的營盤紮在金積堡東面，順著渠岸排開。

老湘營原是湘軍名將王錱的舊部，王錱死後，由他的部將劉松山統帶。這支兵從湖南打到江西、安徽，又從河南追捻軍追到直隸，最後被曾國藩撥給了左宗棠，是西北戰場上最能打的一支。營牆是凍土夯的，一刀砍下去只留一道白印；帳篷是雙層的，外層油布，內層棉氈，仍擋不住夜裡從黃河灘上刮來的風。湖南兵大多沒見過這樣的冬天，許多人的耳朵、手指凍出了瘡，營裡的軍醫天天在熬豬油給他們擦。

羅三仍是統領劉松山的親兵。綏德兵變以後，營裡的欠餉補發了一部分，兵們的怨氣暫時壓了下去，可誰都知道，寧夏的仗要是再拖下去，下一次就不是綏德那樣幾十個人的事了。

正月那天清早，劉松山蹲在帳門口抽旱煙，看天。天是鉛灰色的，沒有風。遠處馬五寨的寨牆上有人影走動，看不清是巡哨還是送飯的。

「今日打馬五寨。」他把煙鍋在靴底磕了磕，「拔了它，金積堡東邊就只剩兩座小堡擋路。」

羅三替他扣上棉號褂的扣子。劉松山嫌扣得太緊，自己又鬆開一顆。

「統領今日還上前頭？」

「炮打不開牆，人就得過去看是哪裡鬆了。」劉松山站起來，「別人看的，我不放心。」

二

老湘營的開花炮從辰時打到巳時。這些炮是從上海買來的洋炮，炮子打出去在空中炸開，比舊式的鐵彈厲害得多，可打在夯土牆上，也只是一團黃煙，煙散了，牆上多一個淺坑。打了兩個時辰，寨牆東南角終於塌下一片，露出牆裡的木筋。

劉松山帶著幾十個親兵往前摸。羅三跟在後頭，懷裡揣著統領的千里鏡。他們沿著一道乾渠貓腰走，渠底的冰被踩得咯咯響。離寨牆還有一箭多地，劉松山停下來，伸手要鏡子。

羅三把鏡子遞過去，聽見寨牆上啪的一聲，像有人在雪地裡折斷一根乾柴。

劉松山的身子晃了一下。千里鏡掉進渠裡。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，號褂左邊洇出一塊黑，像潑了一灘墨。

他往後倒，羅三伸手去接，兩個人一起坐倒在渠底。寨牆上的槍聲這才密起來，子彈打在渠沿上，濺起一蓬蓬凍土。親兵們趴在渠沿還擊，有人扯著嗓子喊統領中槍了，被旁邊的哨官一巴掌打在後腦勺上。

劉松山張著嘴吸氣，吸進去的像不是氣。羅三用手按住那個洞，血從他指縫裡往外冒，熱得燙手，一冒出來就在冷風裡冒白煙。

「別嚷。」劉松山說，嘴唇已經發青，「別讓前頭的人曉得。」

「統領……」

「叫毅齋來。」

三

劉錦棠趕到時，劉松山已經被抬回營中，放在帳裡的一張門板上。

劉錦棠字毅齋，那年二十六歲，個子不高，臉瘦，下巴上剛蓄起一點鬍子。他是劉松山的親姪，父親劉厚榮早年隨湘軍與太平軍作戰陣亡，那時他還是個孩子。叔父把他帶在營裡，教他騎馬，教他看地形，教他在夜裡分辨遠處的火光是炊煙還是敵營。他在老湘營裡長大，營中的老哨官們看著他從一個半大孩子長成一個能帶兵的人。

他進帳時沒有跪，走到門板邊，伸手摸了摸叔父的額頭，轉身問軍醫：「還有多久？」

軍醫低著頭，不敢答。

劉松山睜開眼，看見他，嘴角動了動：「營裡……」

「我曉得。」

劉松山的手從門板邊上垂下來，劉錦棠握住了。帳外有人喊口令，有馬嘶叫，馬五寨的方向還響著零星的槍聲。叔姪兩人都沒有再開口。入夜以後，劉松山斷了氣。

劉錦棠在門板旁站了一會兒，走出帳外。雪粒子正落下來，打在他臉上。

「傳各營哨官到我帳裡。」他對羅三說，「統領的大旗照舊插在帥帳前，一面也不許降。夜裡加雙崗。有人問起統領，就說傷了，在帳裡養著。」

「營裡的人遲早要知道。」

「遲早的事，不在今夜。」

那一夜，金積堡的回軍果然出堡劫營。他們只知道劉松山中了槍，以為老湘營群龍無首，陣腳必亂，分三路撲過來。劉錦棠把兵收在營牆後，等回軍衝到牆根才讓槍隊一排一排地放。天亮時，營牆外橫著兩百多具屍首，老湘營的大旗還在原處。

第三天，劉錦棠才發喪。

湘軍有個規矩，營官以上陣亡，無論多遠，都要把靈柩運回湖南歸葬。劉松山的棺材是從靈州城裡現買的，漆還沒乾透，摸上去黏手。羅三和七個親兵把它抬上一輛大車，車要往東走一千多里到平涼，再從平涼經西安、漢口，一路轉運回湘鄉。劉錦棠送出營門十里，下馬，跪在雪地裡磕了三個頭，起身以後，沒有再往東看一眼。

四

平涼在金積堡東南一千多里，是左宗棠的大營所在。

陝甘總督的衙門本在蘭州，可這幾年蘭州以東的道路不通，左宗棠便把行轅設在平涼，居中調度陝西、甘肅、寧夏三路兵馬。行轅借用的是城中一座舊官署，二堂上掛著一幅手繪的陝甘寧夏全圖，山川用青綠，城池用硃砂，連秦渠、漢渠的分水口都用極細的墨線描出來。

軍報送到時，左宗棠正在看糧冊。那年他五十八歲，身材發福，面色紅潤，穿一件半舊的石青棉袍，腳邊生著一盆炭火。他看完軍報，用鎮紙壓在案上，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，從頭看了一遍。

站在下首的是糧台委員沈懷德。

沈懷德到平涼不過半年，已經摸清了這位大帥的脾氣：罵起人來不分官階，一碰到糧數，比帳房先生還細。

「松山的營，現有多少人？」左宗棠問。

「老湘營連同所屬各營，冊上兩萬出頭。實數要打個折。」

「打幾折？」

「八折。」

左宗棠點點頭，像是早有預料。「口糧還夠幾日？」

「靈州轉運站存米夠二十日。後頭的車隊卡在固原，雪大，牲口倒了不少。」

「換一個新統領，營裡要亂上半個月。半個月以後，只剩五天糧。」左宗棠站起來，走到那幅圖前，「換不得。營是松山帶出來的，兵認的是劉家的旗。毅齋年紀輕，可他在那營裡長大。老夫這就上摺子，請旨讓他接統。」

沈懷德猶豫了一下：「京裡恐怕有話說。」

京裡確實有話說。劉松山戰死的消息比左宗棠的奏摺先到北京。言官們接連上疏，說左宗棠在西北用兵數年，師久無功，糜餉無算，如今又折了一員大將。不久上諭下來，命湖廣總督李鴻章帶淮軍入陝，「會籌西北軍務」。話說得客氣，誰都看得出，朝廷已經預備好了一個接手的人。

左宗棠聽沈懷德說完，冷笑了一聲。

「李少荃要來，讓他來。陝西的路老夫替他修好了，他的淮軍來了有飯吃。」他回到案前，攤開一張奏摺紙，「可金積堡這一仗，得老湘營自己打完。換了誰去，都得從頭學一遍這五百座堡是怎麼回事。」

他提筆寫了幾行，停下來問：「毅齋今年幾歲？」

「二十六。」

他把「年甫二十六」寫了進去，又在後面添了四個字：英銳果敏。

五

這一年春天，從東邊來的消息，一件比一件壞。

先是長沙的家信。信是長子左孝威寫的，說母親周夫人病重，恐怕撐不過這個春天。左宗棠讀完信，把它摺好放進袖筒，那一夜在二堂上坐到四更，面前的公文一件也沒有批。沈懷德送糧冊經過門口，看見大帥起身打開屋角一口樟木箱子，從箱底翻出一卷發黃的舊紙，在燈下展開。紙已經脆了，邊角簌簌地掉渣，上頭畫的是天山南北的山川城池，字跡端秀，一筆一畫。

沈懷德不知道那是什麼。他只看見大帥看了很久，然後把紙捲好放回箱底，合上蓋子，轉身朝門外喊他。

「固原卡住的那批車，明日一早你親自去。牲口倒了就在當地雇，價錢照市價加兩成。二十日之內，靈州的米不能斷。」

開春以後，周夫人在長沙病逝。消息傳到平涼那天，左宗棠正跟劉錦棠派來的信使議事，聽完家人的稟報，點了點頭，示意信使接著說下去。

到了夏天，消息從天津傳來。五月二十三日，天津民眾因傳言洋教堂拐賣孩童，焚毀望海樓教堂與法國領事館，殺死法國領事豐大業、傳教士與修女二十餘人。法國兵船開到大沽口，揚言要替死者報仇。朝廷急命直隸總督曾國藩赴天津查辦。曾國藩病中到任，為了避免開戰，判了十幾個百姓死刑，把天津知府、知縣革職充軍。消息傳開，京中士大夫罵聲一片，湖南同鄉會館把曾國藩題寫的匾額摘下來燒了。

左宗棠讀到這條消息時，跟曾國藩已經六年沒有通信。他把邸報放下，對身邊的幕僚說了一句：「滌生老矣。」語氣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嘆息。

天津的事一出，朝廷顧不上西北了。八月，李鴻章被改調直隸總督，接替曾國藩收拾天津的殘局，入陝的淮軍掉頭東去。西北的仗，還是左宗棠自己打。

秋天，沈懷德從上海的舊同事那裡收到一份《上海新報》，上頭有一條洋人的消息：法蘭西與普魯士開戰，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在一個叫色當的地方兵敗被俘，普魯士大軍正在圍攻巴黎。他把報紙拿給左宗棠看。

左宗棠看了很久。

「船政局那兩個法國監督，日意格、德克碑，」他說，「他們的皇帝被人捉去了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天津殺了法國人，法國的兵船開到大沽口，朝廷怕得要命，把自己的百姓砍了十幾個頭。」左宗棠把報紙摺起來，「原來那時候，法國的皇帝自己都快保不住了。」

他沒有再說什麼。沈懷德後來常常想起那天大帥臉上的神情，像一個帳房先生對完了一本帳，發現有一筆大數，從頭到尾記錯了。

六

劉錦棠接了老湘營，沒有急著打。

他先把營盤往前挪了十里，在金積堡外圍挖了一道長壕，壕外築牆，牆外再挖壕，一圈一圈地把堡寨群圍在中間。然後他派人去找秦渠和漢渠的閘口。這兩條渠是金積堡的命，堡裡的稻田靠它澆，人畜靠它飲，堡與堡之間的壕溝靠它灌水設防。劉錦棠帶著羅三和幾十個兵，沿著凍住的渠道走了三天，把每一座閘口、每一條支渠都畫在紙上。第四天，他下令掘斷上游的渠口，把黃河水引向荒灘。

冰化以後，金積堡四周的渠道是乾的。

這一年的仗打得極慢，也極苦。從春天到秋天，老湘營一座堡一座堡地拔。有的堡守到最後一個人，有的堡夜裡悄悄開了後門，老弱婦孺往金積堡裡逃，男人們留下斷後。羅三身上添了三道傷，營裡的老面孔換了一大半。他恨那些堡。統領死在堡牆底下，他每看見一座新的堡寨，就覺得牆頭上站著那個放冷槍的人。

入冬以後，金積堡斷了糧。

十一月的一天，堡門開了。走出來的人裡，為首的是一個鬚髮全白的老人，戴一頂白布帽，穿一件洗得發灰的羊皮襖，身後跟著幾個兒子和堡中的頭人。他走到老湘營營門前，自己跪下，雙手捧著一本冊子。

羅三站在劉錦棠身後，第一次看清了馬化龍的臉。他原以為那會是一張兇惡的臉，結果只是一張很老、很累的臉，眼窩深陷，嘴唇乾裂。

「罪在一人。」馬化龍的聲音沙啞，「堡中老幼，乞將軍留一條活路。」

劉錦棠接過冊子翻了翻，上頭記著堡中的人口與交出的槍械。他合上冊子：「此事要報左爵帥裁奪。」

堡裡的人一批批走出來，在堡門外排隊領粥。沈懷德從平涼趕來，帶著一隊書吏支起桌子，一個一個登記姓名、年歲、原籍、家中還剩幾口人，登記完發一張紙票，憑票領糧。那些人大多瘦得脫了形，孩子們的眼睛大得嚇人。

羅三提著刀在堡門口站崗。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從隊伍裡溜出來，蹲在他腳邊，盯著他腰上的乾糧袋。羅三低頭看他，想起統領胸口那個冒白煙的洞，手按在刀柄上。男孩也不跑，就那麼看著他。

羅三站了一會兒，解下乾糧袋，掏出一個凍得梆硬的蕎麥餅扔在地上，把臉轉開。等他轉回來，男孩和餅都不見了。沈懷德的冊子上後來記著那孩子的名字，叫阿不都，陝西渭南人，父母死於途中，隨舅父逃入金積堡。

那天夜裡羅三喝了很多酒，跑到劉錦棠帳外，隔著帳簾問：「統領的仇，算報了嗎？」

過了很久，劉錦棠掀開帳簾走出來，身上只穿一件單衣。

「進來。」

帳裡點著一盞油燈，案上攤著金積堡的圖。劉錦棠指著一處：「叔父是在這裡中的槍。」又指著另一處：「那個放槍的人，打完仗以後我找過，沒找著。可能死在哪座堡裡了，可能跑了，也可能今天就在外頭排隊領粥。」

羅三張了張嘴。

「你要是想把外頭的人都殺了，」劉錦棠說，「那個人肯定在裡頭。」

羅三答不上來。

「爵帥來信，陝西逃來的回民，要遷到平涼、化平川一帶安插，撥給荒地，貸給籽種耕牛。」劉錦棠把圖捲起來，「沈委員登記的那些冊子，就是為這個。人殺光了，這片地誰來種？這些渠誰來修？」

「那馬化龍呢？」

劉錦棠停了一下：「他交出的冊子上，洋槍的數對不上。前兩天在堡裡的地窖中，又起出一千多桿。」

羅三看著他的臉，想從上頭看出真假。劉錦棠的臉在油燈下沒有表情。

同治十年正月，馬化龍與其子及族人在金積堡被處死。行刑那天，羅三被派去看守堡外糧倉，沒有親眼看見。他後來聽說，劉錦棠在刑場上站了一整個上午，回營後把自己關在帳裡，直到晚上才出來吃飯。營裡有人說馬化龍是自找的，有人說窖裡那些槍早就知道，只是等一個說法。羅三兩邊都聽，兩邊都不全信。他只知道，從那以後，劉錦棠再也沒提過叔父的仇。

那年開春，阿不都跟著他舅父，坐上官府派的大車，往平涼方向的荒地去了。

七

同治十年夏天，劉錦棠回平涼述職。

左宗棠在行轅後院見他。院子裡一棵老槐樹，樹蔭下擺著竹椅、小几，几上一壺濃茶，兩只粗瓷碗。左宗棠穿著葛布短衫，搖著蒲扇，不像總督，像湘陰鄉下退了館的教書先生。

「金積堡打完了，你叔父的仇也了了。」他替劉錦棠倒了一碗茶，「往後你打的仗，不為這個了。」

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。信是從蘭州轉來的，伊犁將軍衙門的舊部輾轉送出消息：五月間，俄國人從七河地方出兵，佔了伊犁。俄國的照會上說，伊犁因回亂無主，俄方「代為收復」，等大清恢復新疆，再行交還。

劉錦棠看完，抬起頭。

「代為收復。」左宗棠重複了一遍，「俄國人會說中國話了。」

樹上的知了叫得正響，院外有大車吱吱呀呀地從門前過去。

「阿古柏在南邊，去年又佔了烏魯木齊。俄國人在北邊，英國人從印度那頭看著。」左宗棠搖著扇子，「朝廷眼下管不了。陝甘還沒平完，河州、西寧、肅州都還有仗要打。老夫算過，這些仗打完，快的三年，慢的五年。」

「然後呢？」

左宗棠看著他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像是一個賭徒看見了一張好牌，又像是一個教書先生聽到學生問對了問題。

他起身，示意劉錦棠跟他進屋，打開屋角那口樟木箱子，從箱底取出那卷發黃的舊紙，在案上慢慢展開。劉錦棠看見上頭是天山，是塔里木河，是一座座他只在書上見過名字的城：哈密、吐魯番、烏魯木齊、喀什噶爾、葉爾羌、和闐。最西北角，伊犁河蜿蜒流過，旁邊用極細的小楷寫著「惠遠城」三個字，字旁還貼著幾張更舊的小紙片，是另一個人的筆跡。

「這些紙片，是林文忠公的。」左宗棠說，「二十年前，他在湘江的船上交給老夫。那時候老夫沒出過湖南，這些地方一處也沒去過，只能照著他的話，一筆一筆畫。」

他的手指停在伊犁上。

「後來有人替老夫把這張圖描成清本，描得比老夫畫得好。」

劉錦棠低頭看那些字，端秀，工整，一筆不苟。他沒有問是誰描的。